九畹滋兰

言语能传千万里外,愿我的言语令彼此增长智慧与爱,愿我的言语如钻石般美丽,如花朵般可爱

生死爱恨一念间(2)

摘自欧文·亚隆《爱情刽子手·故事4》

存在,不能选择

一个星期过后,潘妮走进诊疗室,一屁股坐上椅子,开口就说:“哎!很高兴见到你。好一个礼拜。”

她继续说——带着强装出来的欣喜——她带来了好消息:这个礼拜以来,她不再那么愧疚,也不至于整天想着克里希。但也有坏消息:她和她的长子吉姆(Jim)爆发冲突,破口对骂了一个礼拜。

潘妮还有两个小孩,布伦特(Brent)和吉姆。两个都已辍学,问题愈来愈严重。十六岁的布伦特因为偷窃,现在被拘留在青少年观护所;十九岁的吉姆,毒瘾很重。这次冲突源于上次与我面谈的隔天,潘妮得知吉姆已经一连三个月没有付墓地款。墓地款?一定是我听错了,因此我请她重复一遍。没错,是墓地款。大约五年前,当时克里希还活着但愈来愈虚弱,潘妮签约购买一块墓地,所费不赀,大得足以“容纳我们一家人”——她特别强调“容纳我们一家人”,仿如事情就可以因而不言自明。在她高压之下,家人——潘妮本人、她丈夫杰夫(Jeff)还有两个儿子——一致同意按月分摊费用,七年付清。

然而,大家口头同意,经费负担还是落在她肩上。杰夫已经分手两年,余生、死后都不想和她有瓜葛。老幺在现护所,显然无力负担自己的份额——他以前工读付了一小部分。如今又发现吉姆对她撒谎,没有按时付款。

这两个年轻人,为前途奋斗尚且自顾不暇,居然得为葬身之地付款!我正打算批评她这种匪夷所思的期望,她却兀自缕述一周来种种折磨人的事。

她和吉姆吵架那天晚上,两个人,一看就知道是毒贩,上门找她。潘妮告诉他们说他不在,其中一个要她转告吉姆付清余款,不然就别回家,因为他会无家可归。

潘妮说,对现在的她而言,没有比房子更重要的事了。自从她八岁失怙,她母亲就带着她和姊妹搬了又搬,少说也搬了二十次的家,通常是待个两三个月,因付不起房租而被扫地出门。当时她就发誓,总有一天她的家庭会有真正的家。她废寝忘食做活,就是为了使心愿成真。每个月都得付不少的抵押贷款,杰夫走后担子悉数由她一个人挑。纵使她现在的工作时数多,也是捉襟见肘。

所以说,那两个人说错话了。他们离去之后,她站在门口愣了片刻,然后骂吉姆把墓地款拿去买毒品,然后,她说,她“气死了”,马上追出去。他们已经开车走了,她跳上她那辆中看不中用的小货车,加足马力沿公路追赶。要逼他们从干道转入支道。她数度逼近对方,但是他们开的是BMW,加速到时速逾一百哩,终于逃之夭夭。

她接着把受到威胁的事通知警方——当然没提飞车追逐之事——因此一周来她的住家始终在警方监视下。当天晚上吉姆回家,听了方才发生的事之后,匆匆塞几件衣裤进背包,离家出走去了,到现在音讯全无。潘妮对自己的行为并不感到懊悔,反而说得神采飞扬,然而内心深处的哀号隐约可闻。那天晚上,夜色愈深,她愈觉六神无主,睡不安枕,做了一个感人的梦:

我在一家老旧的孤儿院里逐个房间搜寻。最后我打开一扇门,看到两个男孩站在平台上,好像在展示。他们看来像是我儿子,却留长头发,衣着、装扮一如女孩。样样都不对劲:衣服脏兮兮的,前后、里外都穿反了。鞋子也左右脚穿错了。

这个梦令我心潮澎湃、情感翻腾,线索纷陈而不知从何下手。我先是想到潘妮冀望维系家人共聚一堂的心愿,一心想创造她从小不曾享受过的一个安稳踏实的家庭。这个心愿可以从两件事看出:她要拥有自己的房子,以及她预备全家人的墓地,为此不惜胼手胝足。如今显然事与愿违。她的计划和她的家庭皆摇摇欲坠:女儿已经过世,丈夫离异,一个儿子入狱,另一个离家出走。

我所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对她寄予无限同情。我很希望保留足够的时间来探讨这个梦,尤其是有关她两个儿子的结尾部分。病人在治疗过程中最早说出的几个梦,尤其是内容丰富翔实的梦,通常特别发人深省。

我请她描述梦中主要的情感。潘妮说,她哭着醒过来,却不知其所以然。

“对于那两个男孩呢?”

她说,她对于他们的穿着感到无奈,也可能是伤心——鞋子穿错脚,脏衣服反过来穿。他们的装扮呢?长头发和衣着是怎么回事?潘妮想不透,只说也许根本不应该是男孩。莫非她希望他们是女孩子?克里希生前是她的掌上明珠,在学校品学兼优,长得又漂亮,有音乐天赋。我心想,克里希是潘妮未来的希望之所系:能够拯救这个家庭脱离贫穷与罪恶的,非她莫属。

潘妮伤心地往下说:“说的也是,这个梦正是和我儿子有关。穿错衣服,穿错鞋子。他们样样都不对劲,向来就是这样。他们只会惹是生非。我有三个孩子:一个是天使,另外两个,怎么说哪——一个入狱,一个吸毒。我有三个孩子——偏偏死错了人。”

潘妮喘一口气,手捂着嘴巴:“我以前就这么想,但从没大声说出来。”

“觉得怎么样?”

她低下头,几乎垂到腿上,眼泪潸潸滴在裙子上。“不近人情。”

“错了。恰恰相反;我听到的是合乎人情之常的感受。这些话也许听起来不顺耳,我们却是那样长大的。在你这种情形,有这样的三个孩子,哪个父母不会觉得死错了人?每一个父母都会!”

我再也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但是她听若无闻,我只好再重复自己的意思:“要是换了我,我也会这样觉得。”

她兀自低垂着头,几乎看不出她在点头。

我们的第三个小时快结束了。要说她不是在接受我的治疗,那是欺人之谈。我就这样坦白告诉她,同时建议再见六次面,尽量把问题解决。我强调不可能超过六个周次,因为我的病人和我的旅行计划都己排定。潘妮接受我的建议,但是,她说,诊疗费对她是一大负担。能不能给她几个月的时间分期付清?我向她保证不收费:既然我们开始时是研究计划的一部分,我不能中途变卦要她付钱——是非的分际其理至明。

我免费看潘妮,其实没问题。我一直想多认识丧亲人士的心理状态,由她来为我开窍绰绰有余。一个小时下来,她给了我一个观念:要想学会与死者和平共处,得先学会与生者和平共处。这个观念使我受益无穷,足敷我来日治疗丧亲患者之需。潘妮似乎有待加强在致力改善她与生者的关系上——尤其是她的儿子,也许还包括她的丈夫。我相信,尔后的六个小时就是要探讨这个课题。

死错了人。死错了人。我们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不断回响着这个刺耳主题的无数变奏——这种过程在我们这一行里称作“穿透”(working through)。潘妮说到她儿子就气火攻心,不只气他们的生活方式,更气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她说她感到心力交瘁。甚至说出她自从第一次听到克里希罹患致命癌症之后八年来自己内心的感受。她的感受是:这两个儿子不要也罢;布伦特在十六岁就己经无可救药;长年祈祷能够把吉姆的身体交给克里希。吉姆要那个身体干嘛?他吸毒,艾滋病缠身,根本就是在慢性自杀,转眼即将进鬼门关。为什么他该有一个能发挥功能的身体,而克里希惜身如命却逃不过癌症的魔掌?潘妮只有在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之后,才能够停下来回想刚才说了些什么。

我只有静坐一旁洗耳恭听的份,不断向她保证这种种感受都是人之常情,她的想法都很正常。把她的注意转移到她儿子身上的时候终于到了。我开始发问,先礼后兵循序渐进,尖锐的问题摆在后头。

她的儿子向来就是不上正道?生来就难以管教?有些什么遭遇逼得他们沉沦堕落?克里希奄奄待毙时,他们的情形如何?感受如何?可有人跟他们谈到死亡的事?预备墓地,他们有什么感想?在克里希墓旁为自己预备空间,他们心里怎么想?父亲置他们于不顾,他们有什么感受?

潘妮不喜欢我的问题。她先是瞠目结舌,继而烦躁。接着她开始了解到,她向来不曾从两个儿子的观点考虑家里发生的事。她从来不曾与男人建立起积极肯定的关系,也许她的儿子就是身受其害。我们细数一番她生命中的男人:一个父亲——在她本人的记忆中相当模糊,但她母亲经年不断数落他的不是——在她八岁时两腿一伸弃她而去;她母亲的许多情夫,鱼贯而列,尽是惹人嫌的夜来人,天亮就消失;她十七岁时与第一任丈夫结婚,婚后一个月就被抛弃,第二任丈夫,土头土脑的酒鬼,在她伤心欲绝的时候抛弃她。

毫无疑问,八年来她始终疏忽这两个儿子。克里希生病时,潘妮漫无节制把时间给了女儿。克里希死后,潘妮在两个儿子眼中仍是可望而不可即;她动辄发怒,通常只是因为他们还活着而克里希居然死了,母子因而形同陌路。儿子愈来愈不受教,关系更形疏远。但是有一次,那时母子关系尚未恶化,他们告诉她,他们需要她多付出一点关怀:她四年来每天在克里希墓前逗留一个小时,他们也要一天一个小时和母亲相处。

死亡对她儿子的影响?克里希病情恶化时,他们分别是八岁和十一岁。他们可能被克里希的处境吓着了,也可能感到悲伤,也可能开始明白自己也终有死亡之期因而感到害怕——这种种可能,克里希压根儿就没考虑过。

儿子的卧房是个问题。潘妮的住家不大,只有三间小卧室,两个儿子一向共用一间,克里希则自个儿有一间。我提醒他,这样的安排,克里希在世时他们尚且会愤愤不平,更何况在克里希过世后母亲仍不让他们使用空出来的那个房间——不生气才怪。四年了,克里希的临终遗言始终用磁铁草莓贴在冰箱门上,他们看了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再想想看,儿子看到她念念不忘克里希,举例来说,甚至年年不忘为女儿做生日,能不怨恨吗?他们的生日又是怎么过的?潘妮满脸通红,嘟着嘴巴咕哝:“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我知道我已经搔到痒处。

潘妮和杰夫的婚姻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不过比较可以肯定的是,丧女之痛使得危机提早爆发。潘妮和杰夫各有各的悲伤方式:潘妮是沉浸在记忆之中;杰夫则是压抑在心底,转移注意力。他们在其他方面能否共处似乎无关紧要;问题在于他们表达悲伤的方式水火不容,彼此看不惯而横加干涉。杰夫怎么受得了潘妮在墙上贴满克里希的照片,晚上睡她的床铺,把她的房间当成纪念馆?杰夫甚至拒绝谈到克里希,不愿意——这是火山爆发的前奏——在她逝世后六个月出席她班上的毕业典礼,潘妮怎能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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