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畹滋兰

言语能传千万里外,愿我的言语令彼此增长智慧与爱,愿我的言语如钻石般美丽,如花朵般可爱

社会裂变:每个人对每个人心理上的战争来临

石勇 | 文

第1则
-THE FIRST-

有个朋友W转发了上海「浦外小2017级4班」竞选家长委员会的一些截图,并配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和嘲讽的评论。

这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我预感到,一个新的故事,已经在中国社会讲述了。

借助情境想象能力,我就像看到了一个很有逼格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依次走来这么一些衣着光鲜的人,向台下的观众展示自己的社会位置。

20号小朋友的妈妈说:「大家好!我目前在知名外企作HRD,其实是整个公司的大管家……我和孩子爸爸是复旦附中的校友……」

14号小朋友的妈妈瞟了20号一眼,微微一笑:「大家好!我毕业于美国中密歇根大学,现任职于私募基金公司,孩子的爸爸在央行外管局工作……」

17号的爸爸眼镜后面,放射出一种傲慢的气质,「大家好!咳咳!我嘛,我和孩子的妈妈是研究生同学,博士期间曾担任上海师范大学校研究生会主席。目前我和孩子妈妈都在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做老师……」

……

台下掌声雷动,各种大拇指纷纷伸出。

坐在离舞台很远的地方,我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有人告诉我,在上海拥有40套房的土豪也上舞台介绍自己了。但我老眼昏花,没看清楚。

据消息不灵通人士透露说,有人看不下去,大义凛然地宣布退群了。不过,退群的人,砸出了社排上更强的风范:毕业于哈佛大学,其老公管理35亿人民币,可以砸跌停股票,包括茅台……

嗯,无论是在舞台上害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身份的,还是在舞台外演示自己低调的,一个二个都没忘记亮出自己牛逼闪闪的社排。

包括我那位转发并嘲讽的朋友W,也不忘记在朋友圈提一句:弊人作为上海复旦大学教授……

第2则
-THE SECOND-

从各位家长的竞选宣言看,他们都是这个社会的「高净值人群」,都是人生赢家,都是妥妥的中产。以我的《中国社会各阶层心理分析 》(点击蓝字查看)上看,大部分属于中产上层了,中产中层只是起步价。

我查了一下,这个「浦外小」,全称叫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浦东外国语小学,从名字上一看就是一所名校,据说每学期学费1.2万左右,其学生很大比例最终是保送上海外国语大学外国语类专业或出国留学。所以可以判断在这所学校就读的学生家长基本是在权力、学历、金钱方面社会位置较高的人。为了印证这个判断,我请那位教授朋友W给我确认一下,他回复说确实一般家庭的孩子是进不了这所学校的。

从评论上看,有人对这种身份的炫耀疑惑了,说这些人读书的意义何在?我不知道该去安慰这位疑惑者什么。事实是明摆着的,他们读书只是为了让自己实现阶层攀升,并庇佑自己的子女在阶层上继续攀爬,而不是为了做慈善,去为这个社会去做些什么。

而现在,更是开发出了一个新的功能:在利益和心理上能够踩到别人。博士、海归、高管……这些符号,都是可以在心理上踩踏别人的高跟鞋,无论是男款还是女款。

北大教授钱理群曾经说过的大学在培养「精致利己主义者」。从理论上来说,这些人都是这样的培养路径。

但恐怕他们已经不那么精致了,而是已经很粗鄙。

英国哲学家霍布斯曾经描述出一个恐怕的丛林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对人是狼。

那是「前政治」的社会状态。

这些「高净值人群」,从小大概都是说要做Communism接班人的。但现在,他们参与制造出了一个丛林世界,并成为一个玩家。这个世界里,是每个人对每个人心理上的战争。

战争是政治的继续。

心理上的战争,是利益上争夺的全面恶化。
它是现在社会结构裂变的一个新结果。

第3则
-THE THIRD-

我知道进行分析描述不会有多少人感兴趣,因为很残酷。在这个社会,敢不敢直面真实,不仅检验内心是否强大,还检验人品。
如果你不信,可以不理睬,但吃亏了自己承担。如果你信,哪一天避免了损失,记得上来感谢我,别忘了打赏什么的。

下面这些话是对内心还算强大,人格还算是有担当,或有敏锐的社会认知头脑的人说的,其它人请略过,直接看下面第4部分。
洞察力来自于社会和心理分析的认知框架,很多都在《中国社会各阶层心理分析》这本书里。

我在这里不展开,还是长话短说吧。

在庄家通过权力牢牢地控制社会结构和利益分配时,中产阶层和社会下层是一堆社会原子。他们内心里汹涌着不安全感、焦虑、愤懑等情绪,但又无法粘合在一起形成力量。
现在,这种状态已经难以持续了,否则一直压抑下去,内心里就会像不停地吹气的汽球一样爆炸。英国精神病学家莱恩很形象地把这一心理效应称之为「聚爆」。

沉闷开始结束,进入了《中国社会各阶层心理分析》所说的「烦闷」状态。现在正处在烦闷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高级阶段还没到来。这个「基本路线」,从社会和心理规律的演化上看,大概还会坚持个几年,请一些老板朋友不要再问我。

这个初级阶段的特征有两个,它们都是「找出口」。

出口之一是能在心理上舒泄和自我欺骗,它不新鲜,但有了新的表现方式。娱乐,心灵鸡汤,某胖的知识鸡汤,神秘主义,功能皆是如此。这个「泛心理市场」还会继续扩大。

利益分配、人际关系的社会游戏规则虽然让很多人感到残酷,但他们一没有力量改变游戏规则,二已被游戏规则同化,三害怕因为不顺应游戏规则而失去或得不到,所以尽管真自我被游戏规则绞杀得非常累,但绝不能直面真自我,因为直面真自我就会质疑游戏规则。他们必须以假自我去体验这个世界。
正好,娱乐,心灵鸡汤,知识鸡汤,神秘主义,正可以满足这个市场的需求,它们本来就是负责给假自我找到某种所需要的感觉的。这就是它们火,而且还会火下去的原因。

出口之二就是对他人在心理上的「敌人」假设。我把它称之为「敌人效应」。从心理规律上看,这是一个人长期玩心理保护,高度防御后的结果。在一种看上去很「自然」的情境中,一个人不需要预先的理性算计,都会「本能」地要让自己在心理上往上攀爬,把别人啋在脚下。

所以,什么博士,什么海归,这些看上去和「知识」联系在一起的标签,其实都像市侩一样俗不可耐,成为在心理战争中干掉别人的武器。

这就是新时代的来临,在讲过春天的故事后,中国正在讲另一个故事。

第4则
-THE FOURTH-

朋友W请我分析一下这些「家委会竞选者」的心理。我拒绝了,说不值得分析。基本学过一点IMC心理学的人,都能判断出来,这些人生赢家背后的那种过度焦虑。

直说了,我鄙视这些已经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想到很多东西,我甚至愤怒。

就在一个月前,在间隔几天的时间里,我前后受到两件事的刺激。它们把我压抑的心理能量彻底刺激出来。

其中一件是,我一个朋友L半年前从云南回到了广州。他和我在吃饭时交流了很久,聊起高房价、社会公平沦丧的现状,喝着酒指天骂地很激动,到最后苦笑一下说自己就是一个大傻逼,并且指着我说「你也是大傻逼」。

是的,我也是。

L毕业于北大,当年也是披红挂花的高考状元,按照学历和社会位置进行兑换的社会游戏规则,到现在肯定也是妥妥的中产阶层,不是这个高管也是那个经理,最起码也可以在广州某重点小学家委会的竞选中,介绍自己说「大家好!我是xx小朋友的爸爸,毕业于北大……」

但现在,要扳到这样的机会,需要一长段时间。

L出身于西部农村,自己虽然通过读书改变了阶层命运,但从小关于社会不平等的痛切体验,让他没办法装着对西部贫困地区的教育现状别过脸去。他多年来形成了一种关于社会公平的理念(这正是我们可以做朋友的重要原因)。所以,他和一些同学不一样,毕业之后的工作,心理注意力主要并不是放在让自己挣钱,在阶层上继续攀爬上,而是对社会公平的关心上。

工作两年后他就兼职参与做公益,把大量的时间都用在了做公益上。后来的免费午餐也活跃着他的身影。富有悲剧意味的是,我和他居然就是在公益组织上认识的。现在想一想,公益人士,还有媒体人,其实都是一群因为还残存着理想、善良,而被这个社会嘲笑、淘汰的人物。

L在几年前就辞职去做公益了,去过几个地方,在云南一呆就是一年。

而等他重新打量一下这个现实世界时,一切全变了。事实上,早就变了,只是善良的人还在梦中,很久不愿意醒来。

他发现在同学中,自己是混得最惨的,受到一些人的鄙视。很多中产聊天中所聊到的「学区房」,每一次对他都是一种刺激。幸好,他几年前还在广州买了房,否则,在房价已经翻了两三倍的今天,恐怕更会让人绝望。

他同时也发现,这个社会并不会感谢那些去做公益的人。人人忙着挣钱,阶层攀升,就是那些在抽象意义上被同情,被帮助的对象,也不会感谢你。比如吧,多年来一些学者,媒体人,公益人士,一直致力于帮产业工人呐喊,可是他们关注的只有娱乐,只有明星,他们只是变成这个鲜肉那个主播的流量。学者、媒体人、公益人士的努力完全就是一个笑柄。

更可怕的是,L和我都发现,还保持一点善良的人,处境已经被恶化了。

第5则
-THE FIFTH-

第二件事,是一位曾经认识的老板K带来的,他引发了我的愤怒。

L和我的处境,在某种程度上,恰恰就是被k这种人恶化的。

在这个社会,产生大量的社会不平等,弱者被踩在利益食物链、心理食物链下面。这是掠夺的后果,但其会产生破坏性,会构成一种社会成本。最终,恐怕是所有人按避险实力指数来摊。

还有点理念,还保持点善良的人看不下去,于是,花大量的时间来帮弱者维权,帮弱者提升,为弱者鼓与呼。说穿了,这个社会很大一部分成本,就是好人来摊。

但已经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这个丛林世界里完全不会去看弱者的呻吟一眼。他们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钻营、算计,提升社排,在一个不公平的世界里继续参与制造不公,炒房,不断地推高这个社会的生活成本,不断地突破这个社会的道德底线。

于是他们成了人生赢家。

他们制造的那些观念,一次次成为时尚青年的口头禅,引领着逼格。

以媒体人或前媒体人为例,很多坚守理念,为社会公平呼唤的媒体人,到现在过得并不好,灰头土脸。但某胖某咪这类前媒体人,无耻地进行忽悠,却成了成功人士,千万人为之膜拜。这些膜拜的人中,不乏社会底层。

所以当K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愤怒了。

他找到我很简单,希望我帮他联系媒体,去披露某一件事。

他话还没说完,我马上呛过去:

「当我们写文章维护社会公平,你在哪里?!你恐怕做的只是伤害社公平吧?」

「当记者冒着危险揭露黑幕时,你在哪里?你点过赞吗?你关心过记者的死活吗?恐怕你还要骂记者无良吧?!」

「你关心过社会进步吗?关心过公民权益吗?恐怕还要站在当局一边嘲笑吧?」

「你为了自己的利益,平时还防着媒体,现在,你知道要靠媒体了,要利用了,凭什么?!」

「你所做的一切都在加剧这个社会的邪恶。那现在的结果不正是你所参与制造的吗?这不是你应得的吗?不是很公平吗?!」

……

我还没发泄完,电话的那头,已经没了声音。

这些事对我的刺激,没有动摇到我的理念,但让我对「意义」产生了怀疑。而这种怀疑,恰恰就来自于公平理念。凭什么?凭什么好人就要去承担这些社会成本并且吃亏?凭什么你把心理注意力放在这方面,已经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们却可以恶化你的生存处境?这个社会,到底谁比谁傻?

我给L讲了自己所经历的很多事情,包括遭到恩将仇报的经历。我也给他讲了我的媒体同行,以及其它一些朋友的遭遇。他和我都发现,这种遭遇是普遍性的。

L出生于1985前,那正是这个社会最后一批理想主义者。

而他的遭遇也意味着,当每个人对每个人心理上的战争的世界悄然而至的时候,一个对世界心怀善意的人如果不修改自我面对世界时的认知与分析框架,而只是让自己的善良被算计,被践踏,已经是对自我的不负责任。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保持真自我的人都需要武装,并使真自我本身成为强大的实力。

这恐怕是让这个社会看上去公平一些的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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